“情圣”莎士比亚:《仲夏夜之梦》里的真实

作者:见习情圣

你喜欢的人怎么都懂不了你的心意,你不喜欢的人却对你死缠烂打;好不容易两情相悦,却莫名其妙受到外力阻挠;结婚多年看似恩爱,却总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互相看不顺眼、赌气折腾……这些情景可不是情感专栏的选题,而是莎士比亚在四百多年前创作的喜剧《仲夏夜之梦》的主要内容。

雅典姑娘赫米娅与青年拉山德相恋,却被父亲许配给另一位追求者狄米特律斯,而赫米娅的密友海伦娜却暗恋着狄米特律斯。仙王奥布朗想成全两对男女,命令淘气鬼迫克下药让狄米特律斯爱上海伦娜,不想迫克认错了人,狄米特律斯和拉山德都在魔药影响下爱上海伦娜,抛弃了赫米娅。与此同时,奥布朗与妻子提泰妮娅产生矛盾,也给妻子下了药,高高在上的仙后爱上了丑陋的驴头人,对他言听计从。最终,奥布朗解除了两对年轻人的误会,拉山德与赫米娅、狄米特律斯与海伦娜终成眷属。他又同情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妻子,解除了药效,与她和解。

这次恰逢莎士比亚去世400周年,我来到伦敦的莎士比亚环球剧院,满心期待看到一出原汁原味的《仲夏夜之梦》。坐在古色古香的露天剧院的硬板凳上,底下的木制舞台和挤在台前的站票观众一览无余。我好奇地想看看,穿着伊丽莎白时期戏服的演员背诵那些半文不白的台词会是什么景象。尽管在这初夏的闷热中,我不得不闻着周围人的汗味、拿戏票给自己扇风,我还是兴致盎然,毕竟难得有机会暂时忘记自己是个二十一世纪的外国游客,装成四百多年前的伦敦观众来一次穿越之旅。

“情圣”莎士比亚:《仲夏夜之梦》里的真实。但当开头的两位演员分别穿着西装和短裙闪亮登场时,我就有了不祥的预感。随着剧情的发展,这种预感变成了困惑和恐慌。赫米娅成了个有点花痴的印度姑娘,一被男友求婚就激动得难以自持。海伦娜则干脆来了个"性转",变成了有点娘气的印度裔男同性恋海伦纳斯,剧中的四角恋由此多了个"直男掰弯"的噱头。尊贵的仙王奥布朗成了个男女不忌的性骚扰惯犯,优雅的仙后提坦妮娅则在情人面前脱得只剩内衣。所以,当我看到剧情突然中断、男女主角跳起宝莱坞歌舞时,我一点都不觉得惊讶了。

“情圣”莎士比亚:《仲夏夜之梦》里的真实。“情圣”莎士比亚:《仲夏夜之梦》里的真实。莎士比亚不只属于几百年前的白种异性恋观众,他属于任何时代、任何种族、任何性向,这样的政治正确在此不作赘述,其实我很理解环球剧院的现代版尝试。然而,这显然不是我期待中的《仲夏夜之梦》。我一直认为,和其他莎剧相比,《仲夏夜之梦》充满了一种脱离现实的轻盈感。它没有悲剧的沉重和历史剧的严肃,也不像那些有点模式化的老套喜剧。这只是个天马行空的魔幻故事,读者只求一时乐趣,借此忘却现实的纷扰。

但环球剧院的现代版改编却真实得不可思议。大概是因为剧中服饰过于现代、音乐过于动感、表演过于直白,剧中的四角恋看上去不像是作者为博观众一笑而强行拼凑的剧情,而更像是我们身边"我爱你,你爱她,她爱他"的狗血戏码。于是我们就能理解海伦娜对好友兼情敌赫米娅的同情和妒忌,也能理解赫米娅看到男友移情别恋后的惊愕和愤怒。互相憋气的仙王仙后也不再是魔法森林中的神话人物,因为谁没听说过哪对陷入中年危机的夫妇呢?剧中人物仿佛就生活在我们的世界里,有的也许是在微博上吐槽的陌生人,有的也许是我们亲密的朋友,有的甚至可能是我们自己。

如果说我们尚难接受《罗密欧与朱丽叶》中痴恋殉情的青少年,那么《仲夏夜之梦》里的爱情难题似乎更贴近我们的日常生活。环球剧院那带着点俗气的改编看似拉低了莎剧的格调,但却在无形中拉近了我们和莎翁的距离,把我们带回那个戏剧被用来娱乐大众而不是高居艺术殿堂的时代。

当我不再把《仲夏夜之梦》当成一出魔幻的闹剧,我也意识到,正像《哈姆雷特》的母题是复仇、《奥赛罗》的母题是嫉妒,《仲夏夜之梦》也有一个源于现实、贯穿全剧的母题:理智与情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剧中的混乱荒唐、疯疯癫癫,甚至是其中的精灵和魔法,都与这一母题息息相关。

恋爱中的人是否还能保持理性?这个话题有时很明显:迫克的魔药令忠诚的拉山德移情别恋,又让仙后委身怪物,显然应了“情人眼里出西施”的古话。与此同时,海伦娜为追求狄米特律斯不惜背叛闺蜜,泄露赫米娅的私奔计划,试图乘虚而入,无疑是教科书般的“重色轻友”。剧中几对男女追求爱情的狂热在崇尚浪漫的文艺作品其实并不少见,反倒有点陈词滥调。

更有趣的是全剧主干被设计成了一场梦境。全剧由三对男女在现实中的矛盾展开:一对被长辈阻挠,一对尚未两情相悦,就连即将举行婚礼的雅典公爵和亚马逊女王,也本属于敌对阵营。仲夏之夜的梦境搅乱了他们的身份,考验了他们的爱情(环球剧院的改编版中,仙王仙后也由雅典公爵和亚马逊女王饰演,暗示两对权贵夫妇其实扮演了同一角色),最后众人从梦中醒来,危机也随之化解。人们在现实中理智而清醒,在梦境中则混沌而迷乱,这强烈的反差源自捣蛋鬼迫克的魔药,换句话说,它来自不受理性控制的爱情。

仙后提泰妮娅是最典型的一例。在魔药驱使下,她精心服侍驴头人,还为他采花制成花环,即使仙王嘲骂她出尽洋相,她还低声下气地求他息怒,全失昔日与丈夫叫板的锋芒。而当药效解除、她看到身边的驴头人时,立刻觉得“自己爱上驴子”这种事荒唐无比,说自己一看到他就生气。

也许,在作者眼中,爱情就是这样不可理喻,身处其中的人忘乎所以,有的像提泰妮娅一样倾心于不合适的人选,有的则像拉山德和狄米特律斯一样热血冲动、劝也劝不住,在外人看来就像吃了魔药一样愚蠢可笑。而当人从爱情的幻梦中醒来,又会推翻自己先前的一切理由,好像那些举动完全属于另一个人。

在全剧结尾,秩序重新恢复,过往的丑事和误会一笔勾销,有情人终成眷属。理性把人们从毁灭的悬崖上拉了回来:提泰妮娅差点失去了她的尊严,拉山德和狄米特律斯差点失去了他们的生命。可这个结局又暗含惆怅:如果非理性的爱情只会带来闹剧甚至悲剧,那些梦中的故事就真的不值一提吗?主人公们是否能在理性而世俗的婚姻中吟出那个梦中的诗篇、重新感受情感不受任何阻碍倾泻而出呢?

《仲夏夜之梦》的天真在于,它止步于梦醒的时刻,给观众看到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它的深意在于,梦醒之后,这些人物就要踏入真实的生活,就像观众在帷幕降下后从剧院回到家中一样。可生活不是戏剧,也不是一场幻梦。在这现实琐碎的生活中,人们是否还敢记起曾经的某个仲夏之夜呢?

"情人们和疯子们都富于纷乱的思想和成形的幻觉,他们所理会到的永远不是冷静的理智所能充分了解。疯子、情人和诗人,都是幻想的产儿:疯子眼中所见的鬼,多过于广大的地狱所能容纳;情人,同样是那么疯狂,能从埃及人的黑脸上看见海伦的美貌;诗人的眼睛在神奇的狂放的一转中,便能从天上看到地下,从地下看到天上。想像会把不知名的事物用一种形式呈现出来,诗人的笔再使它们具有如实的形象,空虚的无物也会有了居处和名字。"

——莎士比亚《仲夏夜之梦》,朱生豪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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